— K.I.D —

故友新知(7)

7.

 

接下来一段日子史蒂夫都忙疯了,终于漂亮地办完了两个案子。总部的上司命令他必须去把上次因为解救施尔茨小姐得到的带薪假期给休掉,顺便也给娜塔莎一个做见习队长的机会——假如考核合格的话,总部打算把她调去另一个分局工作。

这时纽约的夏天已经快要结束了,突然闲下来的史蒂夫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才好。山姆和娜塔莎早早就给他发了很多旅游网站的广告链接,他却迟迟做不了选择,似乎哪一个都不是特别有吸引力。最后还是莎伦一个电话替他解决了问题。

既然是因为救我得到的假期,那就交给我来安排吧。

这可是整整二十天假期。

你以为我们这种人有多忙?莎伦笑了。我们本来就在计划去旅行,先飞到拉斯维加斯住几天,然后开车去大峡谷露营,你也加入吧。

史蒂夫心里一动,还有什么我认识的人也会去吗?

凯文会去。

哦……那巴基,我是说,詹姆斯,也会去吗?

不一定,听说他工作很忙。

史蒂夫心里有些失望,但不知为何又有些窃喜。意识到之后他自嘲地揉了揉鼻子,巴基和凯文在纽约也可以天天见面,他们才不在乎这几天。

先不管他了,你想去吗?莎伦在电话那头追问。

史蒂夫犹豫了片刻,决定加入,并且坚持要自己支付所有的费用。莎伦也不反对。

 

一起出发的有七八个人,其中有莎伦的大学同学,也有像凯文这样从小认识的朋友。大概是因为巴基不在,凯文一路都特别留意关照史蒂夫。史蒂夫有一百个理由讨厌他,可又实在挑不出他的缺点。每次他周到地为史蒂夫拿来饮料,或是丝毫不带炫耀地介绍有特色的游乐项目,史蒂夫的心就好像变成了一个出口封闭却又不断被加热的玻璃器皿,里面盛满酸液。凯文任何地方都强过他,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巴基。他一面为自己难过,一面又为巴基欣慰。

在拉斯维加斯的最后一天,几个人坐在酒吧聊天,扎着一头小辫子的杰西卡突然说,拉斯维加斯是最容易登记结婚的地方诶,可惜我们这里都没有人要结婚。

史蒂夫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巴基一起窝在家看电视台里播的《老友记》,看到瑞秋和罗斯在维加斯结婚那一集,巴基笑得拍着桌子说,我以后结婚也要像这样,喝得醉醺醺的就拉着身边的人去登记。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那时史蒂夫很惊讶,结婚难道不是件很郑重的事情吗?

不,小史蒂夫,决定和某个人厮守终身是件很疯狂的事情,我必须像隔壁的尼克大叔那样喝掉一整瓶威士忌才有勇气。

史蒂夫一个劲地摇头。我才不要那样结婚,我的婚礼必须在教堂里,有牧师,有亲友的祝福,所有的人都提前一周就不允许喝酒,婚礼结束了才可以喝一点儿。

想到这里,史蒂夫忍不住为当年的稚气微笑起来。

不过众人并未注意他,莎伦隔着桌子指了凯文一下。现在我们这里离结婚距离最近的大概就是这个家伙了吧。

凯文端起手中翡翠色的液体,怡然自得地笑了,可惜我的詹米不在这里,否则我一冲动也许真的会拖着他去登记。

他喜欢的倒和巴基一模一样。史蒂夫也笑了,一边把发红的脸贴到手中冰凉的玻璃杯壁上。

 

当地的旅游服务公司为他们准备了三辆性能优越的越野车,早晨出发前,凯文突然收到了巴基的信息:我请到了一周的假期,今天就飞去大峡谷和你们会合。

史蒂夫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下,大峡谷的美景必须要有巴基的参与才足够完美。

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到达进入大峡谷的第一个集合点时,巴基已经悠闲地等在那里了。他穿着简单的蓝色T恤和牛仔裤,背后还背了个迷彩色的大背包。凯文迅速地将车靠边停好,跳下车跑到巴基身边,搂着他的腰把他连人带包抱离地面,然后嘴贴着嘴地亲了一下。亲爱的,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巴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为了休这周假我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工作到十二点了,你最好安排了足够精彩的活动。

这方面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凯文笑着在巴基后腰上拍了两下,这才放他下来。

巴基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表现,笑着和余下众人打招呼。史蒂夫站在最后,但他知道巴基早就看到他了。直到巴基走到他面前,一下握住他伸出的手,然后又拥住他的肩膀,贴在他耳边说,哥们儿,你能来我真是太开心了。

史蒂夫觉得半边脸都烫起来了,但这感觉实在太短,待他回过神,巴基已经爬上了凯文身边的副驾驶位。

开到宿营地时已接近黄昏。这是一片开阔的岩石平台,科罗拉多河谷尚在下方几百米处。身材结实的克林特看起来露营经验最丰富,他指挥着大家迅速搭好了几个帐篷。接下来要解决的是晚餐,生火不难,车载冰箱里也有足够的饮用水和食材,但还是必须去河里取水供夜间使用。

姑娘们就休息吧,几位司机也辛苦了,取水的活儿交给我们这些搭便车的人好了。巴基朝史蒂夫招招手,两个人各自提起一个野营水桶朝河滩的方向走去。

去路一直是下坡,赭红色的岩石在他们的上方和下方无边无际地展开,岩石上布满被亿万年的水流冲刷而成的横向沟壑,仿佛壮阔的无字长诗。但史蒂夫却无心欣赏美景,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巴基的背影。

在踩上一处看起来很结实的岩石凸面时,史蒂夫不小心滑了一跤,直接坐在了地上。

该死的!他咒骂了一句。

巴基迅速转回身来,朝他伸出了手。这样会稳当一点。

拉着巴基的手继续向前走时,史蒂夫几乎羞愧起来——刚才摔的那跤简直就像处心积虑。但巴基却毫不在意,只是不松不紧地抓着他的手,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河边。夏季河水很丰沛,取水是件非常简单的事。

坐一会儿吧,史蒂夫,回去的路才难走。

于是史蒂夫挨着巴基坐了下来。河谷里没有风,经过一天的日晒,身下的土地正缓缓散发着积蓄的热气。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将手臂支撑在背后倒下身体,然后就看到了头顶乱云飞渡的天空。

快日落了。

你该带上你的画板来。

大概峡谷顶端是有风的,大块金色、橙色、玫瑰色的云朵正在不断变换形状,仿佛天空也藏着某些湍急的心事。

史蒂夫,刚才在车上我听莎伦跟杰西卡说,假如她对你有兴趣愿意帮忙介绍。我还以为你和莎伦在一起。

不,巴基,现在我不想说这个。

噢,对不起。

小半个夕阳已经落到了峭壁以下,最后的光芒如同一簇长剑,将云层一一刺破,却依然无法窥探到秘密。

还记得吗?以前我们说过长大后要一起来大峡谷。

当然记得。那时你以为骑脚踏车就能到达。

巴基转过头看向史蒂夫,浅浅的笑容无比温柔。史蒂夫,当年那件事我真的非常抱歉。

史蒂夫沉默不语。不要对我说抱歉,巴基,那都是我的错,一个爱着却不被接受的人犯下的错误永远是最多的。

见史蒂夫不说话,巴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们回去吧,晚餐大概也快好了。

史蒂夫弯腰提起水桶时,巴基立刻凑近想要帮忙。

不用了,巴基。史蒂夫稳稳提起水桶,我已经不是十六岁了。

对不起,我总是忘记这一点。

史蒂夫突然意识到这短短的二十分钟里巴基已经对他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埋着头快速走上了归途。巴基似乎也感觉到了,同样沉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返程如同竞走,满满两桶水完全没有减缓他们的速度,回到宿营地时,喷香的烤肉也刚刚准备就绪。

巴基坐到了凯文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打开的啤酒,又和他从同一个盘子里分享食物。史蒂夫则坐到了莎伦和另外两个女孩中间,他们聊得很热络,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娜塔莎那样的姑娘才对警察故事没有兴趣。

天已经完全黑了,除了他们这个营地,世界上其他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一般。在闪动的火光中,史蒂夫的视线无数次飘向巴基。巴基有一张略短的面庞,这让他脸上总是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小动物般的神情。在他说话时,嘴唇会弯成最好看的弧度。他似乎在说一些特别好笑的事情,数次笑得伏倒在了凯文肩上。再把头抬起时,他会用手指拂一拂额前的乱发。他有一双修长优美如同外科医生和钢琴家的手,从前这双手拂过史蒂夫的伤口,便像是带来了医药和音乐的双重慰藉。但这一切并没有真正属于过史蒂夫。

史蒂夫不记得自己一共喝了多少酒,迷离的视线中,他看到火堆渐渐熄灭,巴基被凯文拥着钻进他们两人共享的帐篷里。

 

临近半夜时,巴基依然没能睡着。他并不习惯和人分享卧榻,帐篷里的空气也因为两个人带来的拥挤而显得分外窒闷。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外面,被闷黑的火堆依然不时爆出一串火星,向上飞散到半空,转瞬又湮灭于无形。在他头顶是浩瀚无际的星空,没有城市的霓虹灯打扰,这里每一点星光都显得晶莹饱满。

巴基,我想我可以直接睡在这样的星空下。记忆中小小的史蒂夫捧着一本画册对他说。

不行,你肯定会感冒的。

你真是个扫兴的家伙。

又一串火星爆了起来,其璀璨光华也不亚于头顶星空。巴基伸手想去挽留,但一切很快又归于沉寂。人总是这样,徒劳地想去抓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可谁又知道也许那些抓不住的才是真的呢?

他心里一动,朝营火对面的另一个帐篷走去。

帐篷里点着野营用的小夜灯,看得见一个人正侧卧在一块薄毯下,脸深深地埋进抬起的手臂之间。这家伙的睡姿倒是没有变过。巴基无声地笑了,小心在他身边坐下。

巴基,是你吗?睡着的人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

巴基一惊,从史蒂夫的声音里听不出他究竟喝了多少酒。

恩,我担心你毯子不够厚,夜里还挺冷的。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起身想要离开,还没迈出步子脚踝就被抓住了。

巴基,不要走,陪我说说话。

史蒂夫掀开毯子坐了起来,他没有穿上衣,身体似乎尚未完全清醒,确定巴基不会离开后便又软软地靠了过来。

说说话,但是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好。巴基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还记得从前吗?每次我去你家过夜,我们都聊个不停,直到巴恩斯太太过来敲门,吓唬说我们再这样明天就没法起床上学了,肯定会被布莱特夫人罚站的。

(我当然记得,但请你不要再提起了。)

巴基,你为什么从来也不问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不能问,我怕你已经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也怕你责怪我为什么没有陪你度过这段时光,更怕的,是你根本不在乎我的离开。)

巴基,高中毕业没多久,我母亲就去世了。为了支付她的医药费和殡葬费,我欠了很大一笔钱。我花了三年时间从早到晚工作,终于还掉那笔债。别笑我,那不是坏事,最初几个月我生过几场病,挺过来后却变得强壮起来。接着我去念了警校,我愿意做这个,而且那里免费。但我还想学美术,所以我拼命地存钱……

史蒂夫一个劲地说着,巴基贪婪地听着他吐出的每一个单词,心里疼得如同刀割。

巴基,我不怕辛苦,可是那些日子里,我多希望你在我身边。

就在巴基几乎要抽泣出声时,史蒂夫似乎又睡着了。

 

他真的比从前重了很多,这样靠在自己肩头没多久就让半边臂膀都酸疼起来。那酸疼来自他结实的骨骼和每一块蓬勃的肌肉,更来自他这个人本身——史蒂夫·罗杰斯生来就是要让巴基疼痛的。

巴基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他发现自己每次看着这个小男孩,内心就会涌起无限的柔情。在世上他喜欢很多人,但对史蒂夫的柔情是独一无二的。那感觉像是从滚烫地心涌出的温热泉水,看似平静却不可断绝,也绝不会冷却。无论是史蒂夫的倔强、旁人的嘲笑还是自己渐渐懂事后刻意地自制,都无法让那股柔情停歇下来。

前一阵子,在他又一次的婉拒之后,凯文曾经问他是不是害怕一切长久的关系。其实他并不是。

记得那是一次高中男生们的聚会,支气管炎发作的史蒂夫被暂时留在了家里。

男孩们在屋子里点燃大人的香烟,互相戏谑着问彼此想和街上哪个姑娘过一辈子。在缭绕的烟雾里,巴基看到的只有史蒂夫的面容。他只想和他度过一生。但史蒂夫不可能满足他的愿望,他便从自己的视线里狠狠抹掉了这个人。互不见面的这么多年里,史蒂夫留下的影子已经很淡很淡了,只是当他看向自己的漫长一生,再也无法看见任何人。

记得那是又一个周末午后,他们分享着一杯冰淇淋从街上走过时,发现低一年级的托马斯和强尼在挨揍。

这两个变态,居然躲在墙角里接吻!为首的是大个子迪伦。

史蒂夫平时最受不了强凌弱,总是情愿挨揍也要主持公道,那天却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史蒂夫,你也觉得他们是变态吗?

我不太确定……但教堂里的麦克福尔森牧师说这样的人就是堕落无耻的,我想他说的肯定有道理吧。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巴基都很沉默,直到临近晚饭时,史蒂夫接到艾玛的电话,说下周末想约他去家里玩。史蒂夫装作无所谓,但巴基分明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找到了得意。

巴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半夜时分突然剧烈呕吐起来。他吐出了下午和晚上吃下去的全部食物,接着是毫无内容的清水,最后一阵痉挛,他吐出了苦涩的胆汁。

父母亲把他送到医院看急诊。你这是食物中毒了,小伙子。医生说。

巴基不在乎什么食物中毒,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才是真的中毒了。他轻而易举地破坏掉了史蒂夫的约会,又在大街上神经质地冲他一遍遍大喊着“没有人会爱你,我也不会”。

我错了,史蒂夫,一定会有人爱你的,但我绝对不会。我不会爱你,我宁愿死也不要爱你。

 

高中毕业后巴基逃去了西海岸上大学,二年级时在一个老练的学长引导之下失去了处男之身。从此他不再与自己纠结,除了关于史蒂夫的这一部分。毕业后他又回到纽约,但是再也不愿踏入布鲁克林的老街。

靠在肩上的人依然安稳地闭着眼睛,就像他小时候,总能在巴基肩头沉沉入睡。这真像上帝开的一个玩笑,隔了这么多年,又把史蒂夫送回巴基身边。他依然有着诚挚又倔强的蓝眼睛,并且多了这副梦境一般美好的身体。

巴基约会过很多年轻好看的男人,像是往屋子里搬进新家具扔掉旧家具,他希望这些男朋友们能挤走史蒂夫。但他渐渐发现这些都是徒劳的,史蒂夫住在他心房的地基里面。

史蒂夫的呼吸,年轻而光洁的皮肤,还有他结实肌肉下蕴藏的温热气息,让巴基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已经要接近沸点了。他无法抑制地抬起手臂搂住了史蒂夫,睡梦中的人微微动了动,手掌下骤然紧张又松弛下来的肌肉如同地底的岩浆。

巴基多想把他扑倒在地,狠狠亲吻他深红玫瑰一般的嘴唇。他也想被拥抱、被亲吻,还想变成一条河流,任史蒂夫无所忌惮地航行在他身上。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这一切真是无异于一场酷刑。

不知枯坐了多久,帐篷突然被拉开了。是凯文。

我睡醒过来发现你不在。借着帐篷里的微光,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巴基和靠在他肩头半裸身体的史蒂夫。我猜你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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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一更分量超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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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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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