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I.D —

【布加勒斯特之恋番外之三】早间新闻

早间新闻


2004年11月

 

临近感恩节的纽约已经颇冷了,公寓里暖气开得很足,让人一不小心就会睡过头。克里斯睁开眼睛时,大床对面的挂钟正指向中午十二点。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便翻身下床了,左脚踩进床边的皮拖鞋里,柔软的鞋底带来日常的舒适感,另一只鞋却不见踪影。他单腿蹦了几下,试图找到那只鞋,未果,索性把脚上这只也踢掉了。

报社下午一点半有个选题会,克里斯必须飞快地洗漱更衣,再给自己做一个最简单的三明治果腹。冲出家门的时候,一张夹在门把手上的彩色纸页掉了下来,打了个旋儿落在他脚边。他本想直接跨过去,突然心里一动,蹲下身捡起了那张纸——是四个街区外大卖场的感恩节特价广告。

彩页上说特价自今日零点开始,也就是说他们必然在那之前就已经把广告投递完毕。假如昨夜有人从外边回来过,那么这张广告应该早就被发现了,说不定还能促成今天的一次大采购。

然而没有。

 

最近一年来克里斯对这种状况已经司空见惯了。塞巴斯蒂安不会每次都解释为何彻夜不归,克里斯也不多问。其实就算解释也只是些平淡无奇的理由:和朋友一起喝酒,在朋友家讨论剧本,参加朋友庆祝新居落成的派对,或是朋友办了个关于伍迪艾伦的通宵观影马拉松。

来纽约几年后,塞巴斯蒂安逐渐有了个稳定的朋友圈,克里斯大致认识其中几个,比如从韩国来的查尔斯,还有演过几个好莱坞小制作的却斯。他对这群人的总体印象是事业不大有起色却始终热情高涨的演员,当然他没有对塞巴斯蒂安这么说过,这话说出口就太伤人了。

克里斯和塞巴斯蒂安的朋友们不大玩得来,反过来塞巴斯蒂安也从没真正融入过他的朋友圈,他甚至和奈德都无法谈心。对于克里斯和他的朋友们热衷的政治话题以及同性恋平权运动,塞巴斯蒂安始终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克里斯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塞巴斯蒂安轻笑着回答道:“每次说起这种话题,我就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拜托,亲爱的,我的前半生和这些东西的瓜葛已经多得过分了。”

克里斯能理解,但还是觉得内心索然。真奇怪,他和塞巴斯蒂安共过生死,却无法共享一个朋友圈。

 

昨天清晨塞巴斯蒂安出门前吻过他,他说自己参加了好几轮试镜的那部东欧题材电影马上就要宣布主演的最终人选了。也不知道他成功了没有——克里斯想在街边买份报纸找找有没有相关的新闻,但时间来不及了。

看起来塞巴斯蒂安没有成功,因此才需要和朋友们喝上一整夜排遣失落。但假如他成功了并且选择和朋友们一道庆祝呢?克里斯想了想,觉得自己情愿塞巴斯蒂安失败更好。

当时塞巴斯蒂安吻的是自己的脸颊还是额头?克里斯记不太清了。其实他本该陪塞巴斯蒂安一起去询问结果,但他最近总是晚睡晚起:晚起是因为上午通常都没安排工作,但晚睡也并不是因为要写作,而是沉迷于新出的电脑游戏。一个没有说出口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他已经不是八九十年代那个备受瞩目的记者了,新世代的读者们喜欢更惊悚更短平快的新闻故事,他带着点不情愿努力追赶着,时不时还是感觉力不从心。每天起床打开电脑刷新个人博客的点击率真是叫人厌烦却又不得不做,假如多年前他娶了母亲介绍的女孩做妻子,那婚姻生活的感觉大概就和这差不多

走到街上,纽约城阴测测的寒风扑面而来,满街的人身上穿得再鲜艳脸上也带着灰色,克里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竟变成了如此令人失望的面目。

“要是觉得日子没劲的话,不妨试试新开的网站,上面什么类型都找得到,只要你能想得到。”几个月前一次圈内人聚会时,有人这么告诉他。他真的试过,说不清在探询一切的记者心态之外是否还有些别的什么,可笑的是很快发现自己随手输入的搜索关键词分别是“东欧”、“棕色头发和绿色眼睛”,以及“热爱艺术”。推荐网站的人说得没错,他真能搜出不少自称符合这一条件的人。克里斯仔细地从第一页浏览到最后一页,还好,塞巴斯蒂安不在他们之中。

当然啦,如果塞巴斯蒂安想要找个人约会的话,根本不必借助这些网站——剧院后台总有他的仰慕者在那儿等着,人数不多,但也从没断过。他会给其中某个人一次青睐吗?克里斯暂时还不打算去探询。

 

结束冗长的会议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将近晚上七点了。克里斯在会议间隙向负责电影娱乐线的女同事打听过,那部东欧题材的电影定下了最近因为一部爱情轻喜剧蹿红的男演员做主演。那个土生土长的美国明星当然是帅的,但克里斯想不出还有谁能比塞巴斯蒂安更适合。这是生活中另一件古怪之事,他们能推翻社会主义,却无法推翻好莱坞的陈规。

克里斯略微犹豫了一下,在街边的小花店里买了一束虞美人。这种朱红色花朵的含义是“安慰”,只可惜十一月的花都是温室里养出来的,也不知道安慰之情会不会因此大打折扣。

推开门时塞巴斯蒂安已经在屋里了,正坐在沙发上捧着外卖的披萨盒子看电视,好像是关于伊拉克战争的纪录片。他看了一眼克里斯怀里的花,淡淡点了点头,“鞋柜上那个花瓶,我今天刚好洗过。”

克里斯走过来想要拥抱他,中间隔着个披萨盒子甚为别扭,于是便改成了轻拍肩膀。

“需要我帮你一起插花吗?”,

“不必了,我自己来。”

收拾完花朵,克里斯觉得还是有必要说点什么。“塞比,那部电影的事,我很遗憾。”

“没什么。”塞巴斯蒂安仍然没有把头转过来,“其实现在东欧题材也不算热门了,人们更关心这个。”他指了指电视屏幕。

克里斯承认他说得对,没有人能永远留在1989年。整个房间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临睡之前克里斯收到了好几条短信,他犹豫再三还是对塞巴斯蒂安开了口,“我爸妈叫我们回波士顿过感恩节,他们说一家人很久没聚了。”

说话时克里斯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假如塞巴斯蒂安犹豫,他绝不会再提这件事。塞巴斯蒂安有权利和自己的朋友一道留在纽约过节,说真的,伊文斯家的感恩节大餐本来也算不上有意思。

没想到塞巴斯蒂安立刻答应了。“看来只能去机场给他们买礼物了。”他似乎有些为此懊恼。

“没关系,礼物的事情我来安排。”克里斯凑上去吻了塞巴斯蒂安一下。

塞巴斯蒂安垂着眼睛,沉沉的眼睑如同一道大门,挡回了克里斯想象中接下来的深吻。

 

今年感恩节伊文斯家的人聚得很整齐,加上小孩子有十几号人,把餐厅塞得满满当当。负责切火鸡的是克里斯,他父亲去年中过一次风,已经不能灵活操纵餐刀了。塞巴斯蒂安的座位被安排在克里斯的母亲和大姐中间,和克里斯隔着大半张桌子。

最初那几年的家庭聚会上克里斯总会十分留意他的家人和塞巴斯蒂安相处如何,但现在他已经松懈了。谁都不会搞砸这样的场合,但也别指望有什么真正交心的时刻。

只是在上甜点的时候,他注意到母亲朝塞巴斯蒂安左手无名指根的戒指多看了几眼,这发现让他哑然失笑——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母亲仍然像第一次得知这件事时那样难以消化,出于教养和对儿子的了解她什么都没说,但克里斯知道,其实母亲还在隐隐期盼为戒指换一个主人。

塞巴斯蒂安那么敏感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不点破罢了。

说起来塞巴斯蒂安倒也不算特别爱惜那枚戒指,游泳的时候、体能训练的时候、搬运和安装笨重的家具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曾取下戒指,坚硬的白金也被划出了细小的痕迹。有时候连克里斯也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否还能意识到这枚戒指的存在?

 

因为孩子们都处在学龄,晚餐后的活动并没持续太久就结束了,四姐弟各自带着伴侣和孩子回到自己长大的房间。

关上房门后,塞巴斯蒂安半真半假地对克里斯抱怨了一句:“每次回你家住进你的房间时,你妈妈都要那样看着我。你真应该去向她保证,我只是路过借宿的朋友,我们什么都不会干。”

克里斯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因饮酒而泛红的面颊,半晌之后才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倒真希望能干些什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尴尬了。

克里斯很懊恼,他竟然应对不好一句玩笑话,简直还不如一个借宿的朋友。塞巴斯蒂安避开了他苦恼的眼神,轻轻咬了咬下唇,“要不我还是去酒店住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酒店还不错……”

“不,塞比,别走!”克里斯突然冲动地走过去搂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腰。

“嗯?”塞巴斯蒂安显然很意外。

克里斯决定不管那么多了。“别走塞比,我需要你留下来,需要你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我讨厌一个人睡。”

“你讨厌这个?”

“对,我讨厌。”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不该强迫你,我知道你肯来陪我的家人过节已经够好的了,可是过去一年我已经忍受了太多一个人的夜晚,至少今晚不要离开,好吗?”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克里斯抱得真紧,紧得让他有一种被彻底淹没的感觉。有一阵子他怀疑克里斯已经失去了当年打破坚冰的本领,但是在这个夜晚,那种神奇的能力又回来了。他的暖热和力量渐渐挤走了塞巴斯蒂安的逃避,他终于辨认出了近来盘旋在心头的各种情绪——如同克里斯从来不说自己讨厌什么,塞巴斯蒂安也从来不说自己恐慌什么。他害怕克里斯的失意和沉默,他情愿躲得远远的,拖延总比面对不被爱的真相好受一些。

“我不走了,我们到床上去吧,你箍得我肋骨都疼了。”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亲吻彼此,从一开始安抚性质的轻啄,到后来渐渐染上情色意味的吮吸,两个人心里都很惊异,他们竟然有很长时间没做过这件事了。

他们专属的王国既然屹立着,对每个敏感带的把握如同领主熟悉他的城堡,对每一句呻吟的解读也如同大学士了解他终身守护的图书馆。可是这样就够了吗?怀疑的苔藓和杂草仍然会从精心砌筑的建筑物里孳生出来,令辉煌的变暗淡,令牢固的变薄弱。

两个人换了一个姿势,又换了一个姿势,不知疲倦得就像初尝爱情的少年。还能修复如初吗?身体有时比心更诚实,终究人活着就需要和另一个人拥抱纠缠,难道除了怀里这个人,还可能是别人吗?

最后颤抖着倒下时,他们都发现对方已经哭了。

 

很久之后克里斯才重新开了口。

“塞比,还记得第一次带你来我家吗?你把墙上挂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你说真希望从五岁起就是我的朋友。”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半侧着身子用手指在克里斯胸前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我想问你……”

“不用问了,我依然爱你。”

塞巴斯蒂安坐起身来,拉开一点窗帘,望向深蓝夜色里几处零星灯光。“年轻的时候觉得一切战争都是自己与世界之间的,现在才发现更多失望就来自于自己,来自于自己的能力无法承担选择,来自于想象中的童话结局并不存在,来自于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期望的一切。”

克里斯也坐起来,从背后贴住塞巴斯蒂安。他们之间缺失了很多坦白和倾听,也没把握是否真能安然接受生活的暗面,但他现在不想说这些。

“塞比,我只有你。”

 

少年时代的单人床实在是颇为拥挤,但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心。早晨醒来时周围还很静谧,克里斯随手扭开了床头的老式收音机——现在已经很少人用这么老式的方法接收新闻了。

“昨天晚上,马萨诸塞州众议院针对婚姻平等法案进行了最后一轮投票,最终确定在本州同性婚姻合法,马萨诸塞州也因此成为全美第一个认可同性婚姻的州……”

克里斯怔住了。这是他参与其中为之奋斗了很多年的事业,可没想到成功竟在这样一个清晨突然降临。那么接下来呢?他像一个站在和平协议前茫然四顾的战士,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该向何处去。

“亲爱的,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在哭。”

身侧突然响起了塞巴斯蒂安慵懒的声音,紧接着甜蜜的唇舌凑了过来,沿着眼角到唇角的线路舔舐起了他的泪痕。

“你早就醒了?”克里斯拥住他的后背。

“是的。”塞巴斯蒂安的脸突然红了,“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听到这条新闻的第一刻,我就只想拖着你去,去……”

“真的吗?”克里斯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压紧了塞巴斯蒂安的肩胛骨。

“是的。”塞巴斯蒂安的神色变得无比庄重,“克里斯-伊文斯,你愿意成为我的合法伴侣吗?”

 

早餐是在老伊文斯的微笑、姐姐弟弟们的祝贺、小侄女叽叽喳喳讨论婚礼要怎么办,以及伊文斯夫人“这下再也没机会翻盘了”的眼神中度过的。

塞巴斯蒂安一如既往地平静,倒是克里斯的眼眶红得就像吞下了整张桌上的胡椒。

“没想到哭得厉害的是我哥,这真是太丢脸了。”斯科特永远不会放过嘲笑他哥哥的机会。

克里斯扯过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索性故作柔弱地把头靠到塞巴斯蒂安肩头,“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这个罗马尼亚人绝对是个狠角色。”

“看出来了!”伊文斯太太在桌子另一端开了口,“能把全波士顿最淘气的男孩绑住十几年,我到现在都不敢完全相信。”

塞巴斯蒂安笑了。狠角色当然只是玩笑话,但他们确实经历过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起起伏伏。他不敢妄言生活的真谛究竟是什么,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有足够的理由庆祝胜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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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番外终于写完了,汗,真是拖了太久。

中年危机不好写,然而还是想写,但愿不会太差。

P.S,麻州确实是在2004年第一个通过同性婚姻合法的,不过是在五月份,但是为了情节我就强行挪到了十一月,并且安排议员们感恩节也不休息投票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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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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