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I.D —

布加勒斯特之恋(20)



20

 

一周之后的一个下午,塞巴斯蒂安和克里斯照着哈吉老师给的地址去参加了第一次排练。

排练场位于布加勒斯特郊区,他们开车绕了很长的路才找到确切位置。周围几乎可以称得上荒无人烟,一幢看起来至少已经废弃十年以上的旧厂房匍匐在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四面砖墙被雨水侵蚀得斑驳不堪,背阴的墙角下坐着四个男人在抽烟。

塞巴斯蒂安犹豫了半分钟才走向他们。他应该认识那个名叫尼克-斯库尔图的导演,在他还是个少年学员时,斯库尔图曾经代表布加勒斯特市立剧院来指导过他们,算起来到现在应该年近五十了。但是此刻并排坐着的四个人都留着足以遮蔽半张脸的长发,塞巴斯蒂安一时竟辨认不出来。

结果还是他们中的一个招呼了他:“你还……真的来了?我以为哈吉老师是开玩笑的。”

塞巴斯蒂安这才认出说话的人就是斯库尔图,而其他三个人都要年轻得多,看上去也就和他自己差不多。

“我……我是认真的。”克里斯注意到塞巴斯蒂安声音里有种平时不常见的紧张。

这时又来了两个年轻女人,穿着合身的印花连衣裙,头上戴着白色草帽,蹬高跟鞋的双腿即使踩在高低不平的荒地上也仍然轻盈优雅,让人忍不住暗暗赞叹。看得出她们和坐着抽烟的那几个男人早已熟识,走过来之后只是挥挥手随便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把视线转向了塞巴斯蒂安和克里斯。

她们也认识塞巴斯蒂安,这不奇怪,克里斯知道塞巴斯蒂安在布加勒斯特小有名气,而且看那两个姑娘的年龄,说不定曾经和他做过同学。

但她们却没有开口对塞巴斯蒂安说话,脸上的表情半是惊讶半是局促,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姑娘才指了指克里斯,“这位我不认识。”

克里斯少不得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而对面那几个人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他美国记者的身份大感惊讶。

然而谨慎克制住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一个问题也没问。

结果还是塞巴斯蒂安按捺不住了,“我们今天是不是应该谈谈分工,再朗读一下剧本什么的?”

斯库尔图心事重重地又抽了几口烟,然后含糊地说算了,让大家都回去。

克里斯觉得这简直没有道理,其他人却似乎毫无异议,很快就动身离开了。

 

塞巴斯蒂安呆立在空落落的废弃厂房前,沮丧地低下了头。

“他们不相信我。”

克里斯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这种罗马尼亚式的禁忌——谁都可能是官方派来的密探,更不用说像塞巴斯蒂安这样的身份。

他替塞巴斯蒂安感到不平,可又实在无法责怪刚才那几个人。没有人能透过外表一眼看穿灵魂,而且,对于现在的塞巴斯蒂安来说,袒露灵魂又何尝不是一种危险。

每个人都防备着每个人,这是最让人无奈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克里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为什么这么想演这出戏?”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来,“因为你啊!”

“我?”

“我想演一出让你真正觉得好的戏,我想让你看看我到底能做成什么样的事情。”

“我明白,可是……”

塞巴斯蒂安猜出了他的意思,“你是不是觉得就凭刚才那几个人,还有这栋破厂房,根本看不出什么希望?”

克里斯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斯库尔图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以前我在哈吉老师家参加过他们的聚会,只是后来我害怕多听他们那些出格的言论,就渐渐疏远了。另外几个人我也认识,假如我们齐心做的话,是能做出点像样的东西的。”他舔了舔嘴唇,“至少要比《康斯坦察的年轻人》那种戏好。”

说着他认真地看向克里斯,“还是因为你,我才敢于尝试这样的事情。总要试一试,哪怕最后做不成我也甘心了。”

克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这样,不如下次让我试试美国人的办法。”

 

所谓美国人的办法其实一点儿也不神秘——克里斯提前去大使馆向他们买了两箱啤酒,再到排练场时,什么也不多说,就招呼大家喝酒。

反正有塞巴斯蒂安在他们也不打算做什么正事,而夏天的啤酒是谁都不愿意轻易拒绝的。

喝到酒酣耳热之际,克里斯拎着酒瓶在斯库尔图身边坐了下来。

“你对哈吉先生说过假如这出戏由塞巴斯蒂安来主演就好了,这话是你说的吧?”

斯库尔图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那么说?”

斯库尔图转过头,看到塞巴斯蒂安正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没有酒瓶,而是拿着一根长长的草茎,前额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都被风吹得飘拂不定,整个人透着一股既飘逸又沉静的气质。“嘿,你看不出他是个好演员吗?”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好好排练?”

斯库尔图看了克里斯一眼,不屑地摇摇头,“美国大记者,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可很显然你不了解罗马尼亚。一个像塞巴斯蒂安这样的人,有官方的青睐,有国立剧院里的大好前途,为什么要来掺和我们这种不被允许的戏剧呢?”

“那你又为什么要排这种戏呢?明知道不被允许。”克里斯反问他。

斯库尔图苦笑起来。“去年我太太去世了。我们没有孩子,她离开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又喝了一口酒,“从前她活着的时候,我总是害怕,害怕离开她,也害怕连累她,所以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敢做。但是现在我不怕了,哪怕戏一散场就被抓起来,我也无所谓。但是这几个跟着我的年轻人,我不能看着他们进监狱。”

克里斯大为动容。在这个颓废沮丧的男人身上,他看到了迟来的勇气,那勇气像是一把利剑,能刺破笼罩着布加勒斯特的凝滞的灰幕,也许在那灰幕之后,便能看到改变的希望。

“塞巴斯蒂安没有让你们进监狱的意思,他只是也想改变自己!”

“但是,为什么呢?”斯库尔图眯起眼睛。

克里斯开始向斯库尔图原原本本地讲述自己是如何带着探访真相的任务来到罗马尼亚,又是如何遇到塞巴斯蒂安这个官方派来的监视者。他试图证明塞巴斯蒂安已经在与他的相处后渐渐改变了从前的立场,现在他只是想好好演一出戏。

斯库尔图仍然不相信,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两个喝得微醺,正笑着和男伴打闹的年轻姑娘,“如果说是她们被你这张俊脸迷住了,为此不惜背叛从前的立场,我或许还会相信一点儿。”

克里斯咬咬牙,决定赌一把。“我和塞巴斯蒂安的感情,就是你认为只有和姑娘才会发生的那种感情。是的,我爱着他,他也爱着我。”

斯库尔图“咝”地猛吸了一口气。

克里斯涨红了脸,眼睛却依然直视着对方,“如果你受不了这种关系的话,我很抱歉,但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斯库尔图却突然笑了起来,“我没有什么不接受的!哈哈,所有能把那些官老爷气得脸色煞白的事,我都支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他们也经常把我们吓得脸色煞白。”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卷稿纸,扔到克里斯怀里,“那就叫塞巴斯蒂安回去好好背台词吧,他可是主演!”

 

回到家之后,塞巴斯蒂安对克里斯消弭隔阂说服他人的本领大感惊叹,克里斯却不以为意,“我是做记者的,想办法和别人建立信任是最基本的工作而已。其实人们互不信任这种事在哪里都有,我从前去采访黑帮的人,一样要费很多气力。”

塞巴斯蒂安看着克里斯说话时生动的眉眼,觉得他真是英俊至极,忍不住从侧面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近他的脸颊,“那他们有没有爱上你呢,我的大记者?”

克里斯笑了起来,“没有,你是唯一的一个。”

“最笨的一个?”

“最好的一个。”克里斯也抱住他,“最让我牵肠挂肚的一个,最让我费尽心机的一个。”

塞巴斯蒂安显然很喜欢这个回答,眼角和唇角的笑纹又加深了几分。“说真的,你这个人好像特别容易被人喜欢上。”

“是吗?可是当初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你很讨厌我。”

“我也以为你很讨厌我!”

“怎么可能?我那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爱你!”

塞巴斯蒂安垂下眼睛思索着,手指下意识抚过克里斯鬓角的短发,“其实那时我心里并不相信你真的爱我——你知道吗?喜欢我的人一直就很少,如果有,也往往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除了我妈妈和娜塔莎。”

克里斯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不是这样的,今天斯库尔图还说你是个好演员。”

“那是另一回事。”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他们说我好,可他们并不喜欢我。”

克里斯懂了。他把手指插进塞巴斯蒂安的头发里,“也许是因为那时连你自己都不喜欢你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

塞巴斯蒂安眼神闪烁起来,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吻住了克里斯的嘴唇。爱情里除了激越与甜蜜之外,还有这样被理解的瞬间,同样都是千金不换的珍宝。

 

吻毕之后,塞巴斯蒂安又微笑起来。“娜塔莎也喜欢你。去年圣诞夜我告诉她说我拒绝了你的求爱,她把我狠狠骂了一通。”

克里斯并不讶异塞巴斯蒂安会把这一切告诉娜塔莎。“下次去康斯坦察再见到她,我要好好感谢她帮我骂了你。”

塞巴斯蒂安作势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又想起另一件好玩的事。“上次你去的时候我妈妈还以为你喜欢娜塔莎。她还说,如果娜塔莎能跟着伊文斯去美国,倒是再好不过了。”

克里斯心里一动,认真地捧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脸,“塞比,你有没有想过和我一起去美国?”

塞巴斯蒂安看起来丝毫也不惊讶,他平静地注视着克里斯诚恳的面容,问他自己去美国可以做什么。

“最重要的当然是我们在一起。然后你在那里也可以继续做演员,纽约有多得数不清的剧团。”

“也有多得数不清的演员对吗?你看,我连英语都说得不大标准。”

“我们可以去请口音老师。”

“那要花不少钱吧?我猜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也赚不到一分钱。”

“那我们就得节俭一点,看来是租不起曼哈顿的房子了,搬去布鲁克林也不错。”

塞巴斯蒂安又和他对视了很久,像是彼此都要望进对方的眼底去。随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两个人重新拥抱在了一起。

这是个无比重大的决定,在说出来之前,种种矛盾纠结已经在他们各自心里盘旋了许久,可一旦确定彼此的信心,就再不需要多余的犹豫。如同洪水终于冲垮堤坝,又如同骑兵终于突破重围,谁也不想再与这股汹涌的力量相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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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在我眼中桃子就是那种很难有人不喜欢他的人,这是很难得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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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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