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I.D —

布加勒斯特之恋(19)

19

 

克里斯的采访一开始完全没有头绪。

他找不到线人,也看不到任何官方发布以外的数据和文献,他所有的判断都只是基于直觉和常识——这个国家不可能真像他们宣称的那样健康,否则就无法解释那些随处可见的萧条和短缺。但他找不到那座连接推测与实证的桥梁。

只有娜塔莎和哈吉先生是例外,他们向他吐露了少许实情,但仅有他们两个是远远不够的。

无奈之下,克里斯索性暂时放下了采访的事。好在塞巴斯蒂安现在每天都可以陪着他,克里斯觉得即使采访不成也不算太坏。

倒是塞巴斯蒂安为此忧心忡忡,“你的领导,哦不对,你的老板,他不会为此责怪你吧?”

克里斯向他解释说自己并不是做日常报道的记者,他的采访和写作往往需要一个周期,托尼并不会给他设置什么硬性的死线。“你还记得关于纽约艾滋病患者的那篇文章吧?当时跟踪采访花的时间比这个还长。”

塞巴斯蒂安在心里算了算,从他去年第一次来布加勒斯特到现在也差不多过了快八个月了,可他觉得克里斯几乎还在原地踏步——虽然让他原地踏步曾经就是塞巴斯蒂安的工作目标。

克里斯像是猜出了他心里的想法,笑着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

趁塞巴斯蒂安羞红了脸不说话,克里斯拉着他站起身来,“你不是说夏天的登博维察河最美吗?快带我去看看!”

 

这次克里斯的行李里有一台照相机和几十盒柯达胶卷,这也是与罗马尼亚官方搞好关系之后得到的特许。还在路上他就连拍了好几张,塞巴斯蒂安忍不住提醒他,“当心等将来要采访的时候才发现胶卷不够用。”

克里斯却不以为意,“你知道吗?上次回美国之后我最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没能给你拍照片,哪怕只有一张也好,都能让我在疯狂想你的时候稍微好受一点。”

这话真是既甜蜜又酸楚,塞巴斯蒂安回忆起自己那几个月里的刻骨相思,也不由得有些黯然。正沉思着,克里斯已经把镜头举到了离他的脸很近的地方,“好塞比,让我拍拍你的脸,还有你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

他声音里显而易见的痴迷让塞巴斯蒂安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克里斯拿着他的照片亲吻的样子,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便伸出手挡住了脸。

他的脸因此暂时沉入了暗影之中,但食指和中指的分叉却漏入了窄窄的一缕阳光,恰恰嵌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之间,让他的眼睛里泛起了青绿色的涟漪。

克里斯顿时屏住了呼吸,悄无声息地按下快门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张最美。”

塞巴斯蒂安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有什么出奇,无奈地摇了摇头,“伊文斯先生,我建议你留一些恭维晚上回家再讲。”

“晚上我就不讲了,斯坦同志。”克里斯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笑容,“晚上嘴巴是用来亲吻的。”

 

后来还是塞巴斯蒂安想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他翻出克里斯第一次来时官方为他制定的十五天采访计划,“嗨,我们还是去这些地方,只是这次换一种方式,不让他们提前准备了。”

第一站他们又去了当时去过的机械厂和纺织厂,虽然是工作日,厂房周围却听不到多少机器的声音,到下班时也不像上次那样能看到一大群的工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停工了吗?”克里斯有些不解。

“可能是能源不足,开不了工。其实上次带你来时我就听到有工人偷偷这么说过,他们说只有美国人来了,电力才足够开动所有机床。”塞巴斯蒂安咬了咬嘴唇,“我没翻译给你听。”

医院也一样,只消换一家,不去上次被安排的最好的机关医院,他们就能看到因为药品供应不足只能失望而归的病人。

至于商店就更不用说了,任何一个在布加勒斯特生活超过半个月的人,都能见识到排队在生活中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可是,克里斯采访不到任何一个人。

每个人听到他的外国口音都会戒备地向后一缩,接着就用淡漠的眼神和表情在两人之间树起一道无形的栅栏。

哪怕换成塞巴斯蒂安去问,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大家都怀疑他是秘密警察,专门负责找出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无论塞巴斯蒂安问什么,人们都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含糊地说些诸如“很好”,“不错”,“非常满意”之类的话,然后就快步走开了。

“你们这里的人好像非常害怕说出真相。”回到家之后,克里斯有些气馁。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和他们一样。”

“如果实话实说,到底会受到什么惩罚?”

“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老实回答,“这不像娜塔莎偷偷帮人堕胎,那个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不同月份的胎儿对应不同的刑期。这个会怎么惩罚谁也不知道,有可能是挨处分,也有可能会丢掉工作,还有可能坐牢,甚至更糟。”

“等一等,”克里斯突然想到什么,打断了他,“你们的政府不会宣布谁是因为说了心里话而被惩罚的吧?那也太荒唐了。”

“是的,没有人因为这个原因受罚。”塞巴斯蒂安想了想,“比如说哈吉老师,他当年的罪名是‘与中央唱反调’;还有娜塔莎跟我提到过一个失踪的作家,他的罪名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

“果然是这样……”

塞巴斯蒂安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真的相信这就是他们所犯的错误,直到我遇见你。”

克里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鼓励他接着说下去。

“那时我的任务是监视你,他们要求我把你当作敌人,至少是对手。可我越和你相处就越觉得你好,和你在一起时心里总是说不出的愉快,但我还是时刻提醒自己你是我的敌人。都怪我迟钝,直到你离开罗马尼亚,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爱着你。那时我想,爱你就是我心里最真实的一句话,可假如我把它说出来,他们会怎么看我呢?会不会也给我安上一个罪名?那个罪名肯定不是‘爱你并且说了出来’,那又会是什么呢?”

说到这里,塞巴斯蒂安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克里斯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别怕,亲爱的,别怕,这没有罪。”

塞巴斯蒂安在他怀抱的气息里渐渐平静下来,随后脸上绽开一个苦涩的笑容,“在外面碰到的那些人,他们没有你,他们无法不害怕。克里斯你明白吗?就是因为不知道究竟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所以才更害怕。”

 

克里斯沉默了。

他从书桌上叠着的磁带里抽出一张塞进录音机——带这些音乐来也是他得到的特许之一。

抑郁而迷幻的吉他响起,呓语般的歌声渐渐变得如同呐喊:

 

Hey you, out there in the cold 

Getting lonely, getting old 

Can you feel me? 

Hey you, standing in the aisles 

With itchy feet and fading smiles 

Can you feel me? 

你,站在寒冷中,孤独地老去

你能感受到我吗?

你,站在走道里,蠢蠢欲动,笑容褪色

你能感受到我吗?

 

Hey you, dont help them to bury the light 

Don't give in without a fight. 

你,别帮他们埋葬光明

别这样不战而降

 

Hey you, out there on your own 

Sitting naked by the phone 

Would you touch me? 

Hey you, with you ear against the wall 

Waiting for someone to call out 

Would you touch me? 

你,独自一人,裸身等着电话

你能接触到我吗?

你,耳朵贴着高墙,等待有人呼叫

你能接触到我吗?

 

Hey you, would you help me to carry the stone? 

Open your heart, I'm coming home.

你,能否帮我搬开这巨石?

打开心扉,我就要归家

 

But it was only fantasy. 

The wall was too high, 

As you can see. 

No matter how he tried, 

He could not break free. 

And the worms ate into his brain. 

但这只是幻想

如你所见,墙太高了

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自由

蛆虫在吞噬他的头脑

 

Hey you, standing in the road 

always doing what you're told, 

Can you help me? 

Hey you, out there beyond the wall, 

Breaking bottles in the hall, 

Can you help me? 

你,站在路上,总做着被要求的事

你能帮助我吗?

你,越过高墙,公然摔碎瓶子

你能帮助我吗?

 

Hey you, don't tell me there's no hope at all 

Together we stand, divided we fall.

你,请不要告诉我没有希望

我们因团结而屹立,因分裂而失败

 

“我喜欢这首歌。”塞巴斯蒂安喃喃地说。

克里斯抱紧了他。

在与塞巴斯蒂安分离的那段日子里,他经常一个人听这首歌,心里充满苦涩而焦灼的渴望。而现在他觉得,歌里那个“你”,不仅仅是塞巴斯蒂安,也是千千万万的罗马尼亚人。他坚信没有人应该生活在对真实的恐惧之中,也相信这个历经千年沧桑,孕育了塞巴斯蒂安和娜塔莎的国家不会不战而降。

现在塞巴斯蒂安已经做出了他的响应,他不再是那道墙上的一块砖。那么,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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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写补充说明了。

今天引用了Pink Floyd的,来自专辑,太喜欢太喜欢的一首歌。

第一次想到要在文里用Pink Floyd的歌,还是因为塞包自己在采访里说如果让他给冬兵出场配背景音乐,他就要用Pink Floyd。想来想去这首歌最适合,包括整张专辑的概念,都很搭。

歌词里也有那句"Together we stand, divided we fall"。这句话来头很大,最早出现在古希腊的神话故事里,后来从独立战争开始贯穿了整个美国历史,无论国家大事还是流行文化——最近一次就是大家都知道的Civil war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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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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