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I.D —

布加勒斯特之恋(8)

8

第二天回程的火车上旅客少了很多,他们还是像来时那样坐着相对的靠窗位置,却不像来时路上那样有话可说了。

两个人都假装在看风景,只有转换视线时才会飞快地瞟一眼对面的人。窗外的色调越来越灰,车轮一路撞击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声音,令人昏昏欲睡,他们却一刻也不曾放松下来。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他们都偷偷看了对方几十次,却没有一次视线交汇,这简直让人怀疑是事先商量过的默契。

可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被注视着的——有些东西不必非要亲眼看到,皮肤和发丝都能感知空气中微小的扰动,和那突然升高的0.1度。

直到他们已经到达了布加勒斯特之前的倒数第二个车站,广播里传出列车员甜美却机械的报站声,塞巴斯蒂安才像如梦初醒一般问了一个问题:“你昨晚和娜塔莎一起散步时都说了些什么?”

克里斯木然地转过头来。他很少这么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一时间就像已经丢掉了说话的功能。塞巴斯蒂安又问了一遍,他才明白过来,猛地咳嗽了几下,“她和我说了一些她们诊所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长嘘一口气,感到心里一阵轻松,旋即意识到自己一路上担心的都是克里斯和娜塔莎之间会发生什么情事,他一点儿也没有真的关心自己监视者的任务。

沉默又回来了。

又过了很久,克里斯轻声问对面沉着脸的塞巴斯蒂安:“你是不是担心我会把这些事情都写到我的报道里?”

塞巴斯蒂安勉强地笑了笑,“你会吗?”

“我非常想写进去。”克里斯答得很坦白,“但是恐怕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她这一个信息来源。我没有实地去看过她工作的诊所,没有采访到她的病人和同事。其实我还需要去见一见和她观点相反的人,这样才算得上一个完整的报道。”

塞巴斯蒂安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我认识的其他记者不是这样工作的。”

克里斯明白他的意思。像最初的十五天那样,去安排好的地方采访,全盘接受官方允许他们得到的信息,再回去写成一篇能通过审查的稿件,那大概就是塞巴斯蒂安所能理解的记者的工作。

“我的老板托尼不会允许我工作得那么轻松的。每次的初稿交上去,他都要问上不下五十个问题。”

“你不是说美国不搞新闻审查吗?”塞巴斯蒂安狡黠地笑了,像是抓住了克里斯的破绽。

“不是审查,是寻找漏洞。如果我不能用文章里提供的细节回答他那些问题,那么整个报道就站不住脚。我们的读者和竞争对手只会比他更厉害。”

塞巴斯蒂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克里斯突然眼睛一亮:“哎呀,其实你就可以算得上是和娜塔莎观点相反的人,不如我采访一下你?”

塞巴斯蒂安立刻摇头,“我对女人们堕胎的事没什么兴趣。”

“你不关心她们受的苦?”

塞巴斯蒂安避开了他的视线,“这样做是违法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举报娜塔莎?”

塞巴斯蒂安转回了头,眼神里有强烈的防备。克里斯突然羞愧起来——他太急于想在塞巴斯蒂安光滑的外表上劈开一道裂缝,他太想探索他的灵魂了。

塞巴斯蒂安看出了他的歉疚,唇边泛起一个清浅的笑容,“我怎么可能举报她,除非我以后都不想去见我妈妈了。而且……我知道娜特干那个挣的钱要比在正规医院多得多,这是冒险的代价。我跟你说过她从小是孤儿,她受够了饥饿和白眼,钱会让她感觉好很多。”

克里斯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块棉花糖。是的,塞巴斯蒂安会爱他身边的人,当他爱着别人时,他自己就站在了光源的来处。

 

然而塞巴斯蒂安却不露痕迹地换了个话题,“你最早给我看的那份稿子里细节也挺丰富的。”他说的是让宣传部的人审过的那一篇,克里斯第一次在酒店餐厅里和他吵架后曾经表示回到美国后绝对不会用那篇。

克里斯有些错愕,“也许在你们眼里算得上丰富,可是一点儿也不完整。比如说,除了工厂提供给我的那些漂亮的数据,还有没有别的被遗漏的数据?除了我们去采访的那一天,其他日子里那里的状况也一模一样吗?医院里的病人为什么没有一个重症患者?国营商场里的商品种类一点儿也不多,可为什么每个顾客要买的东西恰好那里都有?这不符合我的生活经验。还有,为什么在出版社和大学里碰到的所有人都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塞巴斯蒂安心里暗暗吃惊。克里斯什么都知道,他们精心布置的一切伪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是塞巴斯蒂安此刻并没有担忧或自责,反而有一层薄雾般的欣赏他心房中悄无声息地漫开,又迅速变浓,直至将他的所有情绪都包裹了起来。

但是克里斯错过了这个时刻。他还在认真地回顾自己的工作,“不对,在布加勒斯特大学里我们遇到了持反对意见的人,可是你没让我和他说话。”

这句话如同一道迷雾中的探照灯光束,塞巴斯蒂安立刻警醒过来,刚才的柔情顿时散去,他重新意识到两人不同的立场。“你是在怪我吗?可这是我的工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自暴自弃。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怪你。”克里斯苦恼地摇了摇头,“我想这也不是你的本意。对了,你能带我再去见一次娜塔莎吗?”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满怀期盼的眼睛,暗地里咬了咬牙,“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答案完全没有出乎克里斯的意料,然而他还是感到又一次的失望——塞巴斯蒂安总是让他失望。“那就算了吧,我看我这次是写不出什么东西了,托尼也只能接受我空手而归的事实。”

“原来那篇稿子真的不能用吗?”

“没有人会喜欢看的,登在报纸上也只能拿去给人当废纸,还不如腾出版面卖广告。”克里斯的话里有故意的刻薄。但很快他又看出了塞巴斯蒂安的不甘,于是找补般地加了一句,“我不是说你的国家不好,也不是说你的工作完成得不好,我是说我自己写的东西太差了。”

“不见得人人都不爱看吧?”

克里斯皱起眉头,努力地想为他找到一个合适的例子。“就好比你翻开一本小说,书里的主人公又漂亮又聪明,性格十分怡人,思想格外高尚,身边的每个人都喜欢他,最后的结局是他度过了一帆风顺的一生。你会喜欢看这样一本书吗?”

塞巴斯蒂安心知肚明,可偏还要争辩一下,“假如确实就存在这样的人呢?难道如实地描写他们的人生也有错吗?”

“哦,得了吧塞比,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克里斯的反驳并不奇怪,塞巴斯蒂安的注意力全在于他刚才用了他妈妈和娜塔莎唤他的昵称。这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终于抓住了最后一件可用的武器。“还记得刚搬进我的宿舍那天你是怎么说的吗?你说接下来的时间你不会再想采访的事情。你骗了我。”他郑重地坐直身体提出指控。

克里斯被他问住了。没错,塞巴斯蒂安在骗他,反过来他也一样。他们是伪装成朋友的对手,他们是始终不可能和解的敌人。

 

布加勒斯特终于到了,他们又沉默地坐上公共汽车回到住处。

塞巴斯蒂安突然问克里斯:“你的签证还有多少天到期?”

“二十天。”

这个数字在他们心里同时激起了强烈的愁绪。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推开卧室门,回到洞穴一般的房间里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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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篇文写得真是破纪录的慢,磨蹭几个小时也就能出来两千多字。作者本人谈恋爱从来都是短平快的风格,没有这样纠结暧昧过啊,好难。

有人问这里的桃总什么时候才能摸一摸塞包的小白手?呃。。大家就忍受一下社会主义的效率吧。

好消息是接下来十几天会进入日更的节奏!

2. 前面可能有人注意到塞包妈妈家只有两间卧室,关于晚上留桃总过夜要怎么睡这个问题,我猜会有人问,但我又实在不想写进正文,就附送一个小剧场吧——

麻麻:你跟你的朋友挤一张床吧。

塞包:不要,我跟他不熟。

娜塔莎:我的住处也有两间卧室,就让这个美国人跟我回去住吧!

塞包:不行!!!

麻麻:诶,你又反对什么?这孩子怎么这么烦人啊?

塞包:我是怕娜特被万恶的资本主义睡服了。。。

娜塔莎(翻白眼):那就你自己跟我过去住吧,留这个美国人一个人睡你的房间。

塞包:同意!

麻麻(默默地):我包果然在吃醋。

众人散去,留下语言不通的桃总,并不知道曾经有机会和塞包睡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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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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