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I.D —

布加勒斯特之恋(7-1)

7

 

在热水事件的长谈之后,塞巴斯蒂安居然允许了克里斯自由活动的权利。他当然没有明说,但他不再每天盘问克里斯的计划,也不再要求他必须在自己的陪同下才能出门。

克里斯大概花了三四天才意识到这一点。头脑豁然开朗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穿上外套出门坐了一趟长长的公交车,两小时后再回到住处,推开门一眼看到塞巴斯蒂安留在家里的咖啡色风衣和黑色雨伞,一股暖意突然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其实他原本可以不理会塞巴斯蒂安对他的诸多限制,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可以反抗,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气愤地离开这个国家,而最好的结果则是塞巴斯蒂安在他的抗议下早早妥协——他猜得出塞巴斯蒂安的上级要求过他尽量表现得友善且开放。他庆幸自己没有那样做。对抗得来的胜利再好也只是个结果,而像现在这样,经由完全的尊重和不懈的交流,终于得到塞巴斯蒂安的认可,才能称得上是成就。

他几乎为自己感到骄傲起来。

 

然而几天之后,临近周末,塞巴斯蒂安再次为克里斯该干什么发起愁来。他告诉克里斯自己必须花两天时间回一趟家乡,担心克里斯一个人在布加勒斯特感到无聊,也担心他语言不通惹出什么乱子。

“你的家乡在哪儿?”

“康斯坦察,从这里出发坐火车大约要五个小时。”

克里斯睁大了眼睛,“难怪他们让你主演那个戏,因为你本来就是康斯坦察的年轻人!”

塞巴斯蒂安的脸颊泛起一抹极浅淡的绯红,“并不是那个原因。”

克里斯几乎没有思考就请求塞巴斯蒂安同意让他一起去康斯坦察,“既然你担心我一个人在布加勒斯特会惹事,不如把我带在身边继续监视好了。”

然而这一次塞巴斯蒂安却没有因为“监视”这个字眼而生气或尴尬,在他点头应允时那双绿眼睛里泛起稍纵即逝的光彩,如同风吹过树梢引起的光影变化,克里斯相信那一定是因为愉悦。

 

第二天他们早早就乘公车赶到位于城北的火车站,排了大约半小时的队,买到两张票,上了一列普通的硬座车厢挨着车窗坐下。

车厢里几乎没有空座,与西欧那些充满复古细节的火车相比,罗马尼亚的火车似乎更像美国,功能的意义远大于审美。不过这里的座椅和桌子线条更冷硬,使用的材料也更粗糙,仿佛是为了提醒人们到达目的地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其他一切皆可省略。车上的乘客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一教诲,从上车伊始就满带着不耐的表情,虽然身体挤在一处,眼神却彼此疏离,只在克里斯与塞巴斯蒂安说起英语时,才有人略带惊讶地朝他们多看了两眼。

“来之前我看过一些关于罗马尼亚的书,你让我回忆一下,看我说得对不对。”

塞巴斯蒂安微笑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康斯坦察是一个历史非常悠久的城市,传说中最早是由来自伊朗的玛撒该塔伊人的女王建立的。在公元前这个城市被保加利亚的奥德里西亚人统治过一段时间,随后落入罗马人手中,成为帝国延伸至黑海的边塞。

“随后的一千多年里,整个欧洲饱经变故,有巨人崛起,也有星辰陨落,康斯坦察也在东罗马人、保加利亚人、奥斯曼土耳其人手里辗转了一千多年。

“直到十九世纪末,康斯坦察才和整个罗马尼亚一道从奥斯曼帝国独立出来。之后又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再然后共产党取得了政权,就是现在这样了——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

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你说得没错。”

克里斯夸张地长嘘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开起玩笑来,“上大学时有个英国同学对我说,他觉得我们美国人理解不了五百年以上的历史。”

“我没见过几个美国人。”塞巴斯蒂安把视线转向窗外的原野,“不过,如果不是被派来采访的话,你也和大部分人一样并不关心罗马尼亚,对吗?”

“你错了,我不是被派来的,这是我自己主动提出的选题。”

“为什么?”塞巴斯蒂安惊讶地看向他,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到这个问题。

“我的职业兴趣一直是探究和揭露不为大众所知的小世界。”

“但为什么是罗马尼亚而不是保加利亚或者南斯拉夫?为什么不是苏联?”

克里斯被问住了,他一时也说不清自己最初选择的动机。“天意吧。”他伸手指了指头顶。

塞巴斯蒂安笑了,“我妈妈大概会喜欢你这种说法。”

克里斯一下来了兴趣,“说说你的家人吧,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我的家庭非常小,就是妈妈和我。”塞巴斯蒂安停顿了几秒钟,“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克里斯想起自己在波士顿温暖的家,因为几个兄弟姐妹的存在,不到午夜屋子里永远安静不下来,母亲偶尔会抱怨,但更多时候一提起他们几个就是满脸的骄傲。他不由得为塞巴斯蒂安感到遗憾。“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钢琴教师。”

克里斯想起塞巴斯蒂安的卧室里也有一架钢琴,一直用墨绿色绒布蒙着,从来没见他弹过。

“家里只有两个人,日子过得大概不太容易吧?”他小心地问道。

“也没有那么糟糕,我妈妈是个乐观的人,再说我们的境况也不算真的很差。对了,这次去我家你还能见到娜塔莎。”

“娜塔莎?”

“从我记事起她就是我们的邻居。她妈妈是罗马尼亚人,但她爸爸是从苏联来的,好像是为了援建什么工厂。”

“那么我也能见到她的父母吗?”克里斯猜想这样一个家庭一定很有意思。

“不,她的父母都不在了。大概是我们五六岁的时候吧,捷克那边出了些事,罗马尼亚和苏联的关系也闹僵了。娜塔莎的父亲在他们的会议上发表了一些支持罗马尼亚的观点,没过多久就被调回了国,从此再也没有音讯,听说是被送去劳改农场了。”塞巴斯蒂安顿了顿,“当然,这些都是听大人们说的,那时我还太小,根本不懂这些事。”

“后来没过两年,娜塔莎的妈妈也生病去世了,她成了孤儿。附近的很多邻居都会让她去自己家里吃上一顿饭,但只有我妈妈收留她晚上来我家过夜。这么多年过去,她差不多算是我妈妈的半个女儿了。”

“她漂亮吗?”

塞巴斯蒂安笑了,“不知道,我认识她太久了。不过听妈妈说外边很多男人叫她‘红发小美人’,应该算漂亮吧。怎么,你想交个罗马尼亚女朋友?”

克里斯赶紧摇头否认。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娜塔莎会不会是塞巴斯蒂安未来的妻子呢?

 

火车已经停靠了三四个小站,沿路树木上的叶子从几乎完全凋零变成还留着一半,风景的底色也从抑郁的灰色变成了温暖的褐色,大概是越靠近大海就越暖和的缘故。这感觉就像是在观看一部倒着放的电影——克里斯的心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动荡不止,其实这趟旅程,也像是逆着时间去回溯塞巴斯蒂安的人生。

“康斯坦察是不是很美?就像一个小型的君士坦丁堡?”

“我没去过君士坦丁堡。你去过吗?”

“我也没有,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吧,离这儿也不远。”

“但我猜康斯坦察和那里一点儿也不像。其实整个城市的大部分是五十年代才重建的,你知道的,二战时罗马尼亚是轴心国一方,打到最后挨了你们盟军很多炸弹。”

“我很抱歉。”克里斯半开玩笑地说。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曾经被奥古斯都大帝流放到康斯坦察,他写过一句诗形容这个城市:战乱扰攘后的废土,帝国最遥远的边陲。”

克里斯出神地看着塞巴斯蒂安说话的样子,那两片好看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变化的弧线就像湖面上荡开的涟漪。不管塞巴斯蒂安怎么说,他还是相信康斯坦察一定很美,美好的地方才能生出塞巴斯蒂安这样的人。他和克里斯在美国熟悉的同龄人都不一样,透过他的脸你能看到很多矛盾交织,新与旧,当下与历史,还有,明亮与阴影,快乐与哀愁。

塞巴斯蒂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突然坐直了身体,“还是现在最好,在这个社会主义国家里,我们在废土上重建了一切,我们不再是谁的边陲,而是自己的中心。”

克里斯猛然警醒过来。那感觉就像电影放完最后一个镜头,心急的放映员忽的开亮了所有的灯,刚才一切幻境顿时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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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再写多一点,可是一写到两个人坐在火车上对谈,心里就止不住荡漾,所以还是写慢一点但是写细一点吧。只能请寡姐明天再正式出场了。

还是要坚持不懈地补充说明:

1. 关于Sebby的亲生父亲,真是搜遍全网也搜不到一星半点信息,只好自己瞎编了。假如编错了,还请大叔原谅。我们都很爱这个有一半基因来自于您的人。(我是多么容易被这种有father issue的人打动。。。)

2. 关于寡姐的背景:当年苏联派了无数专家援助社会主义阵营里的各个国家(也包括天朝),不过1968年捷克爆发布拉格之春(看过米兰昆德拉的书的人一定知道,也可以自行谷歌或者必应),罗马尼亚站在了捷克一边,从此就和苏联闹僵了。故事里的Sebby和Natasha都出生在1962年左右,事件爆发时恰好四五岁。

基本上当时的罗马尼亚就和天朝一样,既反苏又反美,是很混不吝的存在。不过到1980年代天朝已经机智地不反美了,罗马尼亚还在一条路走到黑。

3. 桃总为什么拿康斯坦察比君士坦丁堡?看英文名就知道了。Constanta / Constantinople。事实上君士坦丁堡得名就是为了纪念罗马的康斯坦丁大帝(Constantine the Great),而康斯坦察得名则是为了纪念他的妹妹Constantia。基本上从五世纪开始罗马尼亚就一直在君士坦丁堡的管辖之下,先是拜占庭,后是奥斯曼(那时变成伊斯坦布尔了)。

来,一起看看我们塞包的故乡。啊,欧洲再不起眼的城市也不会丑,何况在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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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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