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I.D —

布加勒斯特之恋(6)

6

 

第二天早晨,在克里斯起床之前,塞巴斯蒂安抓紧时间给杜米楚秘书打了个电话。

他原以为需要预约朗姆洛部长的时间,没想到杜米楚秘书问明他的意图之后直接就为他接通了线路。

“部长同志,是这样的,那个美国记者还没离开布加勒斯特,他现在就住在我家,呃,我的隔壁房间。”

朗姆洛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他已经走了吗?”

“我以为他走了,但他说他一共有两个月的有效签证,暂时还不想离开。”

“驻美国大使馆那帮人真是脑子不灵光,给他那么长的签证做什么。”朗姆洛在电话那头低声咕哝道,但很快就恢复了他一贯沉稳的语气,吩咐塞巴斯蒂安继续监视。

不久之后克里斯也起床了。他把自己的毛巾和简单的洗漱用品拿到卫生间,挨着塞巴斯蒂安的用品旁边放好,动作迅速地把自己收拾干净。趁这个当儿,塞巴斯蒂安去楼下取了今天送来的牛奶,又回到厨房烤了两份吐司,配上薄薄的奶酪切片。

吃早餐的时候,克里斯问他布加勒斯特有什么值得游览的地方,塞巴斯蒂安为难地搓了搓手,“我今天一整天都要在剧团排戏,能不能明天再陪你去?”

“不需要麻烦你,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可不大好……”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打算监视我吗?”

塞巴斯蒂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像是薄怒又像是委屈,双眼定定地看着克里斯,两道长长的眉毛渐渐压低,嘴唇也抿了起来,独特的带凹坑的下巴上多出了一道横向的纹路。看得出他的口腔里正噙着一句反驳的话,但似乎不必说出来就足以让对方妥协。克里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熟悉这个表情,它的意思是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可其中的坚决又分明带着一丝小动物式的稚气,这真是难以对付的罗马尼亚式武器。

于是他答应等明天再出去。

临走前塞巴斯蒂安又嘱咐他冰箱里有土豆西红柿和半公斤猪肉,让他自己解决午餐。

 

塞巴斯蒂安像他说的那样一直工作到将近下午六点半才回家。一推开门就看到克里斯在窄窄的过厅里支了一块熨衣板,正在边吹口哨边熨塞巴斯蒂安的海军蓝条纹棉布床单,而他手边的椅子上已经叠好了一叠干净挺括的衬衫和外套。

见塞巴斯蒂安回来,克里斯并没有停手,只是稍稍侧身让他从身边经过,把公文包挂到背后墙上钉着的挂钩上。又过了几分钟,熨好的床单被克里斯灵巧地折成方块,放在了刚才那叠衣服最上面。

“你没必要做这些。”

“我只是太无聊了。”克里斯吐吐舌头,“即使监狱里的囚犯也不会整天在房间里发呆的。”

塞巴斯蒂安被他说得隐隐内疚,“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出去会迷路。”

克里斯把熨斗放到一旁,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完美的笑容,朝塞巴斯蒂安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当然是担心这个。”

塞巴斯蒂安也熟识他眼睛和笑容里的戏谑——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了,拜托就别再编造这种蹩脚的借口了好吗?他讪讪地收住了话头,伸手在干爽的床单上摸了一下,“你熨得很好。”

“那当然,九年级的暑假我在邻居开的洗衣店里打了一夏天的工。”克里斯一边收起熨衣板,“但是我不擅长做饭,中午只做熟了炸土豆片,还把油溅到墙上了。”

塞巴斯蒂安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没烧起来就行。回来的路上我买了洋葱,晚上给你做煎肉丸吧。”

 

第二天他们像约定的那样在十点钟出了门,塞巴斯蒂安问克里斯想去哪儿,克里斯并没有目的地,他说自己只想乘最长的公车线路绕着城市转,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下来。塞巴斯蒂安没有反对。

时节已近十一月,天上的阴云不算浓重,均匀的铅灰色一直延展到视线的尽头。路边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大半,隔不了多远就有一个清洁工正拿着铁耙和麻袋收集落叶。现在是工作时间,车里的乘客和路上的行人一样少,克里斯挑了一个车厢中央的两人座位坐下。

“这里和纽约不一样,纽约无论什么时候人都很多。”他伸直两条腿舒展了一下,“你今天是真的不用工作,还是专为了陪我才不去剧团的?”

塞巴斯蒂安别扭了几秒钟,“陪你也不算不工作。”

“终于承认了,你就是在监视我。”克里斯拍手大笑,但很快就在塞巴斯蒂安不满的注视下敛起了笑容。这样似乎是挺幼稚的,早就心照不宣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承认的意义,但他心里还是禁不住得意。

“你们现在在排什么戏?”

“一个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历史剧。”

“这个题材好像还不错,你是主演吗?”

“不是,配角而已,主演是个老演员。他们都排了快半年了,我才刚刚加入。”

“什么时候上演?”

“再过半个多月吧。”

克里斯还想多问几句,但塞巴斯蒂安似乎不大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克里斯猜得出这是因为上次看他的戏之后自己那几句不客气的评论,于是在心里暗暗祈祷这次是部好戏,他很希望能在看完之后狠狠恭维一下塞巴斯蒂安作为补偿。

 

他们一路下了三次车,两次是街边的小公园,一次是登博维察河边的步行道。在塞巴斯蒂安看来,所有值得一看的、有意义的地方都在克里斯到访的最初半个月去过了,剩下的景致都平平无奇,加之天气阴郁,行人稀少,更显得缺乏生趣。当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不远处青灰色的河水时,塞巴斯蒂安几乎感到抱歉起来。

好在不久后一个拉手风琴的卖艺人走过来打破了沉寂。这时节大部分人都穿厚外套了,这位弹琴人却只在衬衫外套了件毛线背心。从他指尖流泻出的乐曲有着典型东欧式的明快节奏,音阶却又似乎有些中东风情。弹了一段前奏之后他开始歌唱,嗓音悠扬而沧桑,克里斯不由得赞赏地挑了挑眉毛。

一曲唱罢,克里斯起身走到弹琴人面前,从口袋里往外掏钱。他掏出来的是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弹琴人伸手接了过去,眼睛似乎比刚才亮了不少。

回到长椅上又坐了没多久,另一个拉手风琴的卖艺人也来了。接着来了个拉小提琴的,然后是推着小铁皮车的小贩,有卖奶油焗玉米粒的,卖碳烤栗子的,还有卖甜面包的。克里斯从另一个口袋里找出几张列伊向他们买东西,小贩们显得很失望,“美元,先生,美元。”他们用生硬的英文说道。

可是克里斯的口袋里没有多余的美钞了,他抬起两手,抱歉地摇了摇头。塞巴斯蒂安有些不悦地站起身来,用罗马尼亚语呵斥了那些人几句,拉着克里斯径直离开了河边,上了回程的公车。

“我不知道他们更喜欢美元。”在座位上坐定之后,克里斯有些好笑地说,“其实在这里美元是花不出去的对吗?最后还是要去银行兑成列伊,完全多此一举。”

“也不一定非要去银行。”

“去黑市?”克里斯转过头来,“黑市一美元可以兑多少列伊?”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过了几秒钟,他翘起嘴角朝克里斯眨了眨眼睛,“你想兑的话直接跟我兑就行了,一比一百。”

 

回到家之后塞巴斯蒂安照常做了简单的晚餐。吃完之后他在厨房洗盘子,克里斯则回到房间脱得只剩一条短裤,然后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

半分钟之后从卫生间里传出了克里斯慌张的叫声,“怎么只有冷水?”

塞巴斯蒂安草草地擦了一下手,跑到卫生间门口,门是锁着的。

“你怎么也不问我一声就跑进去洗澡了?”他敲了敲门。

“我以为很简单的。”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克里斯的声音已经在颤抖了。

“你先关掉水,然后打开门。”

水声消失了,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克里斯腰间裹着一块大毛巾,赤裸的肩膀和胸膛还在不住往下滴水,脸上的表情惨兮兮的。

塞巴斯蒂安回房间找了一条薄毛毯递给他,然后一言不发地出了门。克里斯傻傻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隔着楼板听到了楼上用罗马尼亚语吵架的声音。吵架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女人听起来年纪不轻了,语气很凶悍,而那个男声,是塞巴斯蒂安。

大约吵了两三分钟,人声停了下来,接着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克里斯心头一惊,正在犹豫要不要上楼支援,塞巴斯蒂安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铁桶,桶口热气蒸腾,“这栋楼是公用一个锅炉烧热水的,可是楼上的康斯坦丁太太一家总喜欢放很多水出来存着,轮到别人用的时候就没水了。平时就算了,今天我非逼着她还我一桶热水不可。”

说着他把铁桶递给克里斯,“你今天是洗不成澡了,不过好歹可以用这桶热水冲一冲,免得伤风。”

克里斯用这桶水将身体暖了过来,穿衣服的时候,他几乎要笑了——真遗憾刚才没看到塞巴斯蒂安和楼上大妈吵架的样子,原来他在温和漂亮之外还有这样一面。

 

走出卫生间,克里斯透过塞巴斯蒂安的卧室门看到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表情余怒未消。

克里斯径直走了进去,“嗨,没关系的,我可以明天再洗,我会记得赶在康斯坦丁太太一家之前行动的。”

塞巴斯蒂安依然沉着脸,仿佛白天灰色的阴云停驻在了他的眉间。克里斯愣了愣,一下子猜中了他的心思。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拍了拍塞巴斯蒂安的肩膀。

“其实我在纽约住的公寓也经常会出问题,要么是电梯故障,要么是闹老鼠,还有一次冬天太冷把水管冻爆了。

“还有,纽约街头远不如这里干净,坐地铁时甚至会碰到扒手。

“可那就是真实的生活不是吗?假如有一天你要去纽约,我不会找托尼借豪华汽车接你,然后把你塞进高级酒店隔着玻璃窗看这个城市,恰恰相反,我会带你坐地铁,去露天溜冰场,吃街头小贩卖的热狗,或者在我的小公寓里吃油腻腻的中餐外卖。”

塞巴斯蒂安凝神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钟,摇了摇头,“我想我不会去纽约的。”

“我是说假如有一天,谁知道呢?”克里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其实今天才是我到布加勒斯特之后最有意思的一天,慢悠悠的公共汽车,河边讨价还价的小贩,爱占便宜的邻居,而你为了怕我伤风跟人吵架,这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转过脸来,“你听到我吵架了?”他难为情地抬起一只手捂住半边脸,“这件事没什么意思,你最好快点忘记。”

“恐怕很难。”克里斯微笑地看着他没被遮住的半张脸上生动的表情,“我喜欢这样有细节有温度的生活,真实的生活。”

塞巴斯蒂安正要表示赞同,突然又觉得不对,“之前带你去的那些地方也是真实的,你不能说好的就不真实,坏的才真实,这不公平。”

克里斯叹了口气,“我没有在说好坏,我只是说有没有意思。嗨,塞巴斯蒂安,你能不能放轻松一点,不要一开口就好像在代表整个国家发言。现在只是你和我,两个好朋友在聊天,你并不代表罗马尼亚,就像我也不代表美国。”

“可你明明就是个记者。”

“那我也只代表我自己,我可不知道有什么标准的美国观点。好吧,你可以说我代表史塔克传媒,但我猜托尼更愿意由他自己为自己代言。”

塞巴斯蒂安觉得这个观点很新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转了转眼珠,“不过登博维察河现在的景致确实不怎么样,这个我没骗你。六月的时候才美呢,到处都是浓郁的绿色和清澈的蓝色,河边有人跳舞,还有卖香草和樱桃味的冰淇淋,那是最好的季节。”

“等到六月你可以再带我去。”

“怎么可能?”塞巴斯蒂安撇撇嘴,“你的签证马上就到期了。”

“我可以再来啊。”

“你真觉得这地方不错?” 

“当然,我骗你干什么?”克里斯的眼睛里一片诚恳,“真的,我脑子里已经出现你刚才描述的场景了。我看到了夕阳下深蓝色的河水,穿红裙子跳舞的绿眼睛姑娘,还有,我能想象冰淇淋的味道,我甚至能看到你嘴角沾着冰淇淋的样子!”说着他夸张地大笑起来。

塞巴斯蒂安也跟着他由衷地笑了。这感觉真奇怪——他明明应该希望这个美国人再也不来罗马尼亚,他明明应该表现得更严肃,他明明应该反驳他那些奇怪的观点,可此刻他只想跟着他笑。就像在明媚的六月天里,你只想在浓荫下睡一个甜美的午觉,然后起来买一支冰淇淋,而不是拿起什么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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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更之后都有很多想说的,话痨作者。

1. 想象中Sebby“像是薄怒又像是委屈,不用开口就能令对方妥协”的表情。



桃总的戏谑笑容。“你当然是担心我迷路。”(别胡说八道了好吗Sebby甜心。。。)



2. 兑美元那段——计划经济国家往往有意无意高估自己的经济状况,因此官方规定的汇率总是比实际高很多,由此便催生了黑市,这个大家应该都懂的。


3. 文里的塞包是个典型的集体主义者,无时无刻不想着维护祖国的荣誉。对待这种人,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桃总的不正经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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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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