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K.I.D —

双星记(15)

最近先是忙于工作,后来又休了一周假,很久没更了,不好意思。

今天写了五千多字,希望大家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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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Chris又梦见了Sebastian。也许是因为梦到过太多次,现在他甚至能够在美梦尚酣时就分辨出一切并非真实。

梦里的Sebastian有他一贯的甜美和迷人。有时他会跨坐在Chris上方,俯下身子在Chris嘴唇和前胸深深浅浅地亲吻,一边与他紧贴的腰臀还不安分地不住扭动;还有些时候他只是静静地靠墙坐着,用湖水绿的眼神暗示自己需要一个吻,Chris也总是在几秒钟之后就投降就范。但他们之间那种平和的、不必猜测现在也不用担忧未来的气氛是现实中从未有过的,也就是这比亲吻还美好的气氛让Chris意识到自己正在梦中,然后他就会不可避免地醒过来。

窗外的天色刚刚显出一丝浅青,就像Sebastian眼神最迷离时瞳孔的颜色。Chris突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和Sebastian交谈过了——梦里的不算。

一年半以前做完演唱会之后,Chris彻底离开了L市,搬回自己的家乡。这里的唱片工业虽然远不如L市发达,却也不缺有才华的音乐人。他很快组建了一支新乐队,定期在本地Live House演出,还发行过一张非正式的专辑。他们乐队也有不固定的主唱,依然都是女孩子。Chris发现自从与Sebastian和解之后,他便不再苛求这些青涩的主唱们了。若她们灵光一现唱出了Chris歌里的韵味,Chris必定大加赞赏。而尽管更多时候她们的表现都远称不上让Chris满意,他也不会说什么。那些曾经让身边的人难以忍受的苛刻和控制欲总算被时光磨掉了——在Chris终于明白没有人能替代Sebastian之后。

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以老友而非恋人的频率。Chris也曾经期望过Sebastian能快点回信,或者在信里多写一些他的日常生活,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回信也很慢,短短几页纸总要拖上一两周才能写完。至于日常生活,也许不写还更好。Sebastian的生活里总少不了像Deram那样的倾慕者,说不定他心意一动又接受了谁,Chris没权力阻止,但也实在不想表示祝福。Chris自己的生活也乏善可陈——他并没有过禁欲的生活,在Live House演出时总会有悄悄递到台上的小纸条,偶尔他就接受了,女人和男人都有,但那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

于是他们的通信还是以互相推荐唱片和谈论社会大事为主。Chris依然会给Sebastian寄乐谱,他知道Sebastian现在做专辑的节奏很舒缓,所以对于那些乐谱是否被采纳也不甚在意。

其实上周一个傍晚Sebastian给他打过电话,但那天Chris恰好有演出,他是一定要提前去调试乐器的,于是两人草草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事后想起来,Chris很疑心自己又粗心大意错过了Sebastian的欲言又止,但不知为何拖了几天也没回电。

此刻他突然很想和Sebastian说说话,便抓过枕边的T恤套上,走到客厅里拨通了Sebastian家的电话。时间尚早,Sebastian大概会因为被吵醒而不高兴,但Chris知道他也不会真的生气。

然而没人接电话。Sebastian不在家吗?那他也许是去参加某个派对了,也有可能是在别人家过夜。Chris焦躁地抓了抓头发,还有可能他只是在工作室排练和录音,他们都有这样的习惯,灵感一来就免不了要干个通宵。

于是Chris拨通了他工作室的电话。沉闷的铃声响过五六下之后,线路另一端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是Ellen吗?Chris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他该如何解释自己只是突然想和Sebastian说说话,又该如何厚着脸皮打断他们的工作,要求Sebastian立刻过来聊上起码半个小时?也许还是寒暄两句挂断电话好一些,但Chris很怀疑这次冲动消失之后,下次通话还要等上多久。

好在Ellen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时间。Seb不在这里,今天是他母亲的葬礼。

葬礼?Chris错愕地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去世的,肺癌晚期,诊断出来之后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月。

Chris明白了,那就是Sebastian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简直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每一次,每一次Sebastian需要安慰的时候,他都表现得很差劲。

Ellen你等着我,我现在就搭飞机去L城。

好的,我去机场和你会合。

 

抵达L城时已经上午十点了。Ellen在出口接上Chris,深深拥抱了一下,然后便开车载他驶向市区。

葬礼在什么地方?Chris穿了一身黑色正装,手上还捧着一束出发前在早市花摊上买的小白菊。

就在Seb父母居住社区的天主教堂里。

那倒是不远。Chris沉默了几秒钟,转头看向Ellen,Seb……他还好吧?

不好。Ellen手握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有些沉重地摇了摇头。事情发生后他只来过工作室一两次,整个人特别安静,只是对大家说最近要耽误一些工作了。你知道他这个人的,平时对朋友和同事都和气坦诚,其实根本不会向人诉苦。

Chris重重叹了口气,Ellen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他。Chris,对Seb好一点,可以吗?我们大家都爱他,但你知道,你是不同的。

Chris苦笑起来。他没想过要对Sebastian不好,但也实在称不上对他好。

 

半小时后他们便抵达了Sebastian父母居住的社区。Ellen在停车场停好车,和Chris一道向教堂走去。这个高尚小区依然和十年前第一次来时那样漂亮,砖石拼花的小径上非常干净,仅有几片落叶点缀其间,两侧的房屋外墙和花草树木也维护得十分用心,就像个躲过时光流逝的童话小镇。

再转过一个弯就是教堂了。这是一幢朴素而整饬的尖顶建筑,深褐色的花岗岩外墙上满布常青藤,正面墨绿的木门紧闭着,右侧钟楼传出沉郁的丧钟声,看来葬礼正在进行之中。

Chris和Ellen这才想起他们并没有收到邀请,可能Sebastian并不希望被家庭以外的人打扰。短暂的商量后,他俩决定在外面等到葬礼结束,见一见Sebastian就好,余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就这么站了几分钟后,Ellen注意到在教堂山墙下的绿荫里似乎藏了一个人。那人几乎同时看到了他们,片刻踌躇后便走了出来,竟然是Sebastian。他看起来精神很虚弱,瘦得双颊都凹陷下去,面上苍白得如同覆了一层冰雪。

Seb,你怎么会在这里?Ellen惊叫出声,旋即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在后半句压低了声音。

Sebastian没有立即回答。他很快留意到Ellen和Chris身上严肃的葬礼着装,还有Chris手中的白花,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感激的笑容。从墙边走过来只有短短十几步,他却走得缓慢极了。Ellen按捺不住,跑上前去抱住了Sebastian。

发生了什么事?Seb,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Sebastian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们不让我进教堂。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掉了。

为什么?

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站在他们身后的Chris瞬间就明白了。Sebastian表情尚还平静,他的眼眶却一下热了起来。许久之后Sebastian才睁开眼睛,迎面就看到了Chris眼里的泪光。这陌生的表情让他心里先是一惊,继而一暖。Chris……他用低哑的嗓音呼唤道。

Ellen回过神来,松开了箍在Sebastian背后的双臂。Sebastian脚步虚浮地又朝前走了几步,Chris伸长手臂握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拉入自己怀中。

脖颈处的皮肤很快被打湿了,怀里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飓风中的破屋子。

别哭Seb,别哭,这不是你的错。Chris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面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

Sebastian显然听不到他的话。他只是用手紧紧揪着Chris胸前的衣领,像服用镇静剂一样大口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Chris,Chris,他不住喊着他的名字,Chris觉得这样暗哑的声音比他从前最赞赏的清亮嗓音还要令人心折。

 

这时教堂的门突然打开了,一群黑衣人从里面鱼贯而出。他们很快便看到了路旁紧紧相拥的两个男人,有几个女人立刻惊呼起来。

Chris转过头,在人群中他看到了Sebastian的继父。那男人老了十年,脸上的古板表情却一点儿也没变。还有Sebastian的两位兄长,他们也没变。Chris挺直脊背,收拢双臂将Sebastian抱得更紧了些。

敏感的Sebastian当然不用看也能知道此刻的处境,但他只是躲在Chris怀里,连头都不抬一下。Chris的眼泪掉了下来——泪光中他仿佛看到十年前在这条小径上骄傲地高昂着头的Sebastian,换做那时候,无论对面有多少人,他都一定宁死也不肯示弱,但现在他是真的累了。Chris心疼得无以复加,在Sebastian的继父靠近之前握住Sebastian的手腕将他护在了自己身后。

Evans先生,可以让我和Sebastian单独说几句话吗?毕竟这是我们家庭内部的事情。

不行。

继父倒也不意外,只是稍顿了顿,便朝向Chris身后说起话来。

我以为今天的安排会让你多少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省,没想到你反而变本加厉了。Sebastian,你真令你死去的母亲蒙羞。

Chris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颤抖,他握紧了拳头。Stan先生,我觉得应该反省的人不是Seb,而是你。你以为自己有权力评判别人,可是你错了,你只是为了寻找优越感,在我看来Seb比你们这些装腔作势的人要善良一百倍,也真诚一百倍。

你以为你是谁?站在一旁的Stan家大儿子也加入进来。哼,我记得你,很多年前你就来我家做过客,那时你装得很像个正人君子嘛。要我说你们这些搞艺术的人就是喜欢乱来,可也别太过自鸣得意,以为真能动摇这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

Chris一时语塞,他从来就不擅长辩论。就在他焦躁得几乎要挥拳打向对面几个男人时,躲在背后的Sebastian走了出来。

你平时就是用这一套教训你的学生吧?他指向大哥,眼睛里又恢复了一点平日的骄傲和不羁。可我不是你的学生,请你收起这一套。我知道你们不赞同我,我也不赞同你们。但今天是我母亲的葬礼,我们就彼此给一个清静好吗?他说着低下头,反正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这番话提醒了他的继父和兄长,他们更不愿意在来宾面前丧失体面。然而家长的尊严让他们也不肯轻易服输,两拨人就这样对峙着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Sebastian的大嫂过来解围了。她故作亲昵地挽住Sebastian的手臂,小声对他说,只要认个错,你还能赶上去教堂里见母亲最后一眼。

Sebastian干脆地甩开女人的手。不,我早就说过再也不会进你们的教堂,我绝不会悔改。

好,既然你绝不悔改,那就接受惩罚吧!继父怒气冲冲地领着大家回到路对面那群黑衣人中间,招呼大家按照原计划进行。这时一辆灵车载着封好的棺材从教堂侧面的车道慢慢驶出来,众人之中本还有几个好奇想看戏的,也只好收敛起各自的鄙夷垂下头。

Sebastian离他们远远的,在路另一侧目送灵车远去。他的拳头握得很紧,脸上泪水肆虐,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其他人正跟着灵车向前走着,在不远的墓地里,他亲爱的母亲将以Stan夫人的名义下葬。仪式尚未结束,但Sebastian知道,于他而言,这一眼便是永别的时刻。

 

待其他人都走后,Chris搂着Sebastian回到了Ellen的车上。

我们去海滨公路上兜兜风吧,那里人少,你们喊停的时候我再停。Ellen发动了引擎。

Sebastian没有出声便算是默许。Chris道了声谢,车子便开动了。

海滨秋天午后的阳光本是最和暖宜人的,此刻照在身上脸上却只觉得虚无。Sebastian身上的力气像是全被抽走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Chris身上。他们的手握在一处,一个凉一个热,间或Sebastian会稍稍用力去勾Chris的指尖,Chris就立刻握得更紧了些。

Ellen的车已经快开出城了,Chris突然意识到,除了在似幻如真的舞台和从前那些不见光的地方,他还从未与Sebastian如此依偎过。这想法让他愧疚又心酸,不自觉地将Sebastian搂得更紧了些。

Sebastian渐渐感觉到暖意,又往Chris怀里缩了几分。

你知道在医院里,我妈妈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她说Seb,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我并不害怕生命结束,唯独还有一桩心愿没能实现。Seb你能不能从此改了呢?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将来我们是没法在天堂再见的。

Chris你知道吗,当年从罗马尼亚逃出来的路真是好冷好黑,但那时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妈妈一直牵着我的手,我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我的。可是那天她却告诉我,假如我不能变成另一个完全不是自己的人,她就不要我了。

Sebastian终于放声大哭起来。Chris知道他一定压抑了很久,这么骄傲的人是不会在别人面前痛哭的,只有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他才肯释放出来。前排的Ellen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把车载音响里放着的安魂曲又调大了一点音量。

我没有答应她的请求。我对她说,假如我现在答应你,那只不过是骗你。因为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你能不能理解,事实都是如此。就算我为了践约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不与任何男子亲近,我的心也没法改变。将来站在你的天堂门口,负责检查放行的天使也会一眼把我认出来,就像从白羊群里辨认一只黑羊。我就是这样的,我的心改不了!

妈妈是带着遗憾离世的,继父也因此怨恨我,所以才惩罚我不能参加葬礼。Sebastian叹了口气,他不是坏人,至少他很爱自己的妻子,只是他太狭隘,不接受其他人爱的并非妻子。

Chris,Sebastian转头看向他,眼睛里的悲哀浓得像凛冬夜雾。我唱过那么多支美妙的歌,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好了,可我母亲说,她的天堂不接受我。

Chris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Sebastian,只能一直紧抱着他,一遍又一遍为他拭去不停落下的泪水。他没想过人死后究竟会去哪里,这一刻只是隐约觉得,若有天堂拒绝Sebastian进入,那他也不屑于踏足一步。

 

那天他们一直兜到夜幕降临才把Sebastian送回家休息。Chris在L城的住处早就退掉了,只能暂时住在酒店里。

他每天都会去Sebastian家里看看他,上门时总不忘带上一束花。他没有选择热烈的玫瑰,而是送些清秀的洋桔梗或是朴素的三色堇。Sebastian默默看着他为自己插花、打扫房间、整理床铺、打电话订餐,或是趁天气好的时候不失时机地怂恿他出门走一走。还有些时候Chris什么也不做,只是盘腿坐在客厅里给Sebastian弹琴听,一弹就是几个小时。他的琴艺越发精进了,有一天连Sebastian也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假如他们肯请你去葬礼上演奏,不是比那支陈词滥调的室内乐队雅致多了。

Chris眼里有惊喜一闪而过,他看得出Sebastian的气色正在慢慢恢复,从前面上惯有的佻跶表情也悄悄回来了。

但Sebastian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大失所望。

Chris,谢谢你这段时间给我的陪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可我不愿用自己的软弱和痛苦绑架任何人,尤其是你,全世界我最不愿勉强的人就是你。

我一点儿也没觉得勉强。Chris说。

Sebastian躲开了他的视线。你不是说过在家乡有个为期一年的演出合同吗?再不回去就违约了吧?

是已经违约了,那边乐队的人打电话来催过我好几次,Chris老实回答。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对舞台上的每件事都严肃对待,可现在只要你开口,我就一定会留下来,违约便违约吧。

Sebastian认真地看向Chris。不,我不会留你的。

 

两天后Chris独自一人回到了家乡。

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包括他和Sebastian的通信。Sebastian提到新专辑里想包含宗教元素,Chris苦苦思索了几个夜晚,写出了一首短小的作品。

但是这次他没有把乐谱直接寄给Sebastian,而是拉着乐队进棚把歌录了出来,由他自己演唱。

一周后Sebastian收到了样带,歌声一传出来他就笑了。Chris的声音真是笨拙,可以想象他在录音棚该有多么窘迫,大概无异于一场酷刑。

但他还是艰难而执着地唱完了整首歌。听到快结束时,Sebastian的泪水从嬉笑中迸了出来。也许没有旁人的嗓音能比这个简陋的喉咙包含更多诚恳了。

他在歌里说,我想要拥抱,不要执手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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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推荐的歌是《晚节不保》,一定要听,一定要听,一定要听,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另外想多说几句关于文章里Seb妈妈的遗愿,我确实知道两个和此类似的真实故事。

第一个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台湾姑娘,大学毕业那年遇到高中毕业去台湾参加夏令营的土耳其帅哥,双双堕入爱河。后来经历了很多年的异地恋,辛苦说服女方父母同意,终于搬去土耳其结婚。她说婚后有一天晚上老公突然哭醒过来,说担心他们俩不信同一个宗教,将来无法在天堂见面。姑娘很错愕,既不愿伤害爱人,又实在无法皈依伊斯兰教。

还有一个是我朋友的香港老板,也是和妻子一生恩爱。去年他妻子得癌症去世,临死前劝他一定要皈依基督教,否则将来也是入不了同一个天堂。他妥协了,在妻子病床前受了洗。

可能我们这些在无神论氛围下长大的人无法体会信教的人对天堂的执着,但这种抚慰对方还是忠于自己的两难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说起来我们这里也有“死之前就想看你结个婚生个孩子”,不是吗?中国人不信教,但信传宗接代子嗣绵延。

我觉得文里的Seb是不会妥协的,哪怕善意的谎言他也不肯去撒——尽管这样可能会很伤人。

我和他是同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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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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